鲍照 〔南北朝〕
鲍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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阻雪连句遥赠和
佚名〔南北朝〕
积雪皓阴池,北风鸣细枝。九逵密如绣,何异远别离。(谢朓)
风庭舞流霰,冰沼结文澌。饮春虽以燠,钦贤纷若驰。(江革)
珠霙条间响,玉溜檐下垂。杯酒不相接,寸心良共知。(王融)
飞云乱无绪,结冰明曲池。虽乖促席燕,白首信勿亏。(王僧孺)
飘素莹檐溜,岩结噎通崋。罇罍如未澣,况乃限首仪。(谢昊)
原隰望徙倚,松筠竟不移。隐忧恧萱树,忘怀待山巵。(刘绘)
初昕逸翮举,日昃驽马疲。幽山有桂树,岁暮方参差。(沈约)
积雪皓阴池,北风鸣细枝。九逵密如绣,何异远别离。(谢朓)积雪皓阴池:积雪让深池变成白色。皓:洁白。冰沼(古文苑作池。《诗纪》云。一作池。)阴池幽流,玄泉冽清。――《文选·张衡·东京赋》阴指:水北风鸣细枝。北风吹响树木的纤细枝条。鸣:响九逵密如绣。多条道路像刺绣一样密实。逵(形声,从辵chuò,坴(lù)声),本义:四通八达的道路,泛指大道,肃肃兔罝,施于中逵。——《诗·周南·免罝》。又如:大逵(大道);逵衢(大道);逵路(四通八达的大道);逵径(岔路)。何异远别离。这与在遥远之处互相别离有什么不同吗?
风庭舞流霰,冰沼结文澌。饮春虽以燠,钦贤纷若驰。(江革)风庭舞流霰:风在庭院让流动的雪粒起舞。风庭:庭院。霰,雪珠、雪粒。冰沼结文澌。冰冻的沼泽结碎冰。凘sī:指冰。文,错画也。象交文。今字作纹。——东汉·许慎《说文》。细碎的薄冰。坐久吟移调,更长砚结凘。——唐·方千《酬故人陈七都》。饮春虽以燠。饮酒是为了温暖。古人喻春为酒,常把吃酒叫做饮春、品春。燠:温暖。钦贤纷若驰。敬贤盛多,(心)向往之。钦贤,敬贤。《晋书·明帝纪》:“性至孝,有文武才略,钦贤爱客,雅好文辞。”南朝·宋·谢灵运《拟魏太子邺中集诗·魏太子》:“忝此钦贤性,由来常怀仁。”南朝·梁武帝《旌表甄恬诏》:“朕虚己钦贤,寤寐盈想,诏彼羣岳,务尽搜扬。”纷或有缓之意。纷若:盛多的样子。驰:向往。
珠霙条间响,玉溜檐下垂。杯酒不相接,寸心良共知。(王融)珠霙条间响:雪粒在(细长的)枝条之间(沙沙)作响。霙(拼音:yīng):雪花。与霰的区别:霰是民间俗称的雪粒子,而霙则是雨夹霰一起下。条:植物的细长枝。玉溜檐下垂。冰柱在屋檐下面垂着。玉溜:冰柱。杯酒不相接。(要想敬)一杯酒,也不能相接(无法共饮)。寸心良共知。微小的心意确实好,(大家)都知道。
飞云乱无绪,结冰明曲池。虽乖促席燕,白首信勿亏。(王僧孺)飞云乱无绪:纷飞的云彩纷乱无头绪。结冰明曲池:结冰使池岸弯曲的池塘变得明亮洁净。虽乖促席燕:虽然,不情愿地互相坐近,(共同)饮宴。乖:背也。——《广雅》促,速也。——《广韵》,在这里是个形容“乖”的字,应该可以引申为很,非常。乖促:就是命不好的意思,命苦,点背,坎坷。至于谢朓《阻雪连句遥赠和》诗中“虽乖促席燕。乖促是分开的,促席是一个词,坐席,互相靠近的意思;乖是不自然,不和顺的意思。燕:通“宴”,宴饮的意思。白首信勿亏:雪花令头发白了,也要相信自己并不吃亏。白首即白头:指年老或指代老人。当然,也有下雪落在头上,看起来变雪白之意。信:相信,信任。亏:亏欠。
飘素莹檐溜,岩结噎通崋。罇罍如未澣,况乃限首仪。(谢昊)飘素莹檐溜:下雪让屋檐下的冰柱子晶莹剔透。飘素:下雪。素:白色的。莹:光洁,透明 〈动〉使明洁,使生光泽。檐溜:瓦房的房檐,在瓦沟的末端,有一块承受雨水的“滴水瓦”。雨水经过那里而流下,有的地方把这水称为檐溜。此句中指屋檐下的冰柱子。岩结噎通崋。冰雪让山岩大地光亮而阻塞(或华山、华州无法到达)。岩(又疑为严?),通岐,岐山,分歧。五代十国的歧地或歧国。岐(901年-924年或946年)中国五代十国时代以凤翔为中心,现在陕西、甘肃、四川地区的割据政权,由李茂贞建立。岩石上冻结噎:阻塞,蔽塞,堵塞(困难)。如:噎气,亦作“煞”。虽然这书房里往日噎曾来,不曾见这般物事。通:整个,通行……。崋:古同“华”。泛光(a.山名,华山;b.古州名;c.姓) 。 罇罍如未澣。酒器还未洗。罇罍:泛指酒器。澣:同“浣”。况乃限首仪。恍惚之间,(兄弟)的面容被隔绝(无法看到)。况乃:亦作“况廼”。恍若,好像。何况;况且;而且,头礼物。限:阻,隔绝。又作:音仪——谓言语有节奏感,犹音容。
原隰望徙倚,松筠竟不移。隐忧恧萱树,忘怀待山巵。(刘绘)原隰望徙倚:在平原低下之处,来回徘徊。原隰:平原和低下的地方。徙倚:徘徊,来回地走。踌躇。松筠竟不移。松树和竹子的青皮,毕竟不移动。筠:竹子的青皮。竟,1.终了,完毕:继承先烈未~的事业。2. 到底,终于:毕~。有志者事~成。3. 整,从头到尾:~日。~夜。4. 居然,表隐忧恧萱树。内心忧虑(需要)忘忧草。隐忧:深藏内心的忧虑。恧nǜ:自愧,恧,惭也。从心,而声。——《说文》山之东西,自愧曰恧。——《方言六》。萱草也叫做忘忧草:萱草既可入药,又可作菜肴。北方人唤作黄花菜,广东人叫做金针。忘怀待山巵:等待(盛满的)酒器来了,就忘记了忧愁。忘:忘记。巵,古同“卮”(a.古代酒器,如“柏酒延年共举~。”b.古代一种作染料用的野生植物,可制胭脂。c.支离)。古代一种盛酒器。“待”或为“诗”。初昕逸翮举。日出时,鸟举翅膀飞翔。
初昕逸翮举,日昃驽马疲。幽山有桂树,岁暮方参差。(沈约)初昕逸翮举。日出时,鸟举翅膀飞翔。初昕:太阳初升。逸翮:1.指强健善飞的鸟的翅膀。2.指疾飞的鸟。举:抬起。日昃驽马疲。太阳偏西,衰弱的马(非常)疲乏。日昃:太阳偏西。驽马:不能快跑的马,累垮了的、劣性的或无用的马,筋疲力竭的、衰弱得不能动的或者在其他方面不健康的马,比喻愚钝的人,如果用于对自己的别称,则有谦虚的意味,是一个褒义词。幽山有桂树。幽静的山上有桂花树。岁暮方参差。一年的最后时间才变得远离和隔绝。岁暮:1.一年最后的一段时间:岁暮天寒。2. 指寒冬:岁暮衣裳单。3. 比喻年老:年衰岁暮。参差:1. 纷纭繁杂。三国魏左延年《秦女休行》:“平生衣参差,当今无领襦。”南朝齐谢朓《酬王晋安》诗:“怅望一涂阻,参差百虑依。”明夏完淳《怀李舒章》诗:“浮云出修坂,余心常参差。”2. 蹉跎;错过。唐李白《送梁四归东平》诗:“莫学东山卧,参差老谢安。”3.远离;阻隔。宋范仲淹《与知郡职方书》:“切少烦躁,损气伤神,益为灾矣……奉忧之心,公必悉之,其如参差,无以为力,奈何!奈何!”元邓牧《寄友》诗:“我还吴,君适越,遥隔三江共明月。明月可望,佳人参差。笑言何时,写我相思。”元张可久《一枝花·牵挂》套曲:“往来迢递,终始参差,一简书写就了情词。”另外,参差:不齐,隔绝。
发溜始参差,扶阶方沃若。杂叶半藏蜻,丛花未隐雀。
葳蕤乱碧紫,苍黄间浓薄。
玉阶春草诗
丘迟〔南北朝〕
去岁中秋节,灯前病剧身。黄昏正风雨,白首独酸辛。
此日全微命,高堂失老亲。不如垂死处,尚见倚闾人。
丁卯中秋
王锡〔南北朝〕
奉君金巵之美酒,瑇瑁玉匣之雕琴。七彩芙蓉之羽帐,九华蒲萄之锦衾。红颜零落岁将暮,寒光宛转时欲沉。愿君裁悲且减思,听我扺节行路吟。不见柏梁、铜雀上,宁闻古时清吹音。
洛阳名工铸为金博山,千斵复万镂,上刻秦女携手仙。承君清夜之欢娱,列置帐里明烛前。外发龙鳞之丹彩,内含麝芬之紫烟。如今君心一朝异,对此长叹终百年。
璇闺玉墀上椒阁,文窗绣户垂罗幕。中有一人字金兰,被服纤罗采芳藿。春燕差池风散梅,开帏对景弄禽爵。含歌揽涕恒抱愁,人生几时得为乐。宁作野中之双凫,不愿云间之别鹤。
泻水置平地,各自东西南北流。人生亦有命,安能行叹复坐愁?酌酒以自宽,举杯断绝歌路难。心非木石岂无感,吞声踯躅不敢言。
君不见河边草,冬时枯死春满道。君不见城上日,今暝没尽去,明朝复更出。今我何时当得然,一去永灭入黄泉。人生苦多欢乐少,意气敷腴在盛年。且愿得志数相就,床头恒有沽酒钱。功名竹帛非我事,存亡贵贱付皇天。
对案不能食,拔剑击柱长叹息。丈夫生世会几时,安能蹀躞垂羽翼?弃置罢官去,还家自休息。朝出与亲辞,暮还在亲侧。弄儿床前戏,看妇机中织。自古圣贤尽贫贱,何况我辈孤且直!
愁思忽而至,跨马出北门。举头四顾望,但见松柏荆棘郁樽樽。中有一鸟名杜鹃,言是古时蜀帝魂。声音哀苦鸣不息,羽毛憔悴似人髠。飞走树间啄虫蚁,岂忆往日天子尊。念此死生变化非常理,中心恻怆不能言。
中庭五株桃,一株先作花。阳春妖冶二三月,从风簸荡落西家。西家思妇见悲惋,零泪沾衣抚心叹。初送我君出户时,何言淹留节回换。床席生尘明镜垢,纤腰瘦削发蓬乱。人生不得恒称悲,惆怅徙倚至夜半。
锉蘖染黄丝,黄丝历乱不可治。昔我与君始相值,尔时自谓可君意。结带与我言,死生好恶不相置。今日见我颜色衰,意中索寞与先异。还君金钗瑇瑁簪,不忍见之益愁思。
君不见蕣华不终朝,须臾淹冉零落销。盛年妖艳浮华辈,不久亦当诣冢头。一去无还期,千秋万岁无音词。孤魂茕茕空陇间,独魄徘徊遶坟基。但闻风声野鸟吟,忆平生盛年时。为此令人多悲悒,君当纵意自熙怡。
君不见枯箨走阶庭,何时复青著故茎。君不见亡灵蒙享祀,何时倾杯竭壶罂。君当见此起忧思,宁及得与时人争。人生倐忽如绝电,华年盛德几时见。但令纵意存高尚,旨酒嘉肴相胥讌。持此从朝竟夕暮,差得亡忧消愁怖。胡为惆怅不得已,难尽此曲令君忤。
今年阳初花满林,明年冬末雪盈岑。推移代谢纷交转,我君边戍独稽沉。执袂分别已三载,迩来寂淹无分音。朝悲惨惨遂成滴,暮思遶遶最伤心。膏沐芳余久不御,蓬首乱鬓不设簪。徒飞轻埃舞空帷,粉筐黛器靡复遗。自生留世苦不幸,心中惕惕恒怀悲。
春禽喈喈旦暮鸣,最伤君子忧思情。我初辞家从军侨,荣志溢气干云霄。流浪渐冉经三龄,忽有白发素髭生。今暮临水拔已尽,明日对镜复已盈。但恐羁死为鬼客,客思寄灭生空精。每怀旧乡野,念我旧人多悲声。忽见过客问何我,宁知我家在南城。答云我曾居君乡,知君游宦在此城。我行离邑已万里,今方羁役去远征。来时闻君妇,闺中孀居独宿有贞名。亦云悲朝泣闲房,又闻暮思泪沾裳。形容憔悴非昔悦,蓬鬓衰颜不复妆。见此令人有余悲,当愿君怀不暂忘。
君不见少壮从军去,白首流离不得还。故乡窅窅日夜隔,音尘断绝阻河关。朔风萧条白云飞,胡笳哀急边气寒。听此愁人兮奈何,登山远望得留颜。将死胡马迹,宁见妻子难。男儿生世轗轲欲何道,绵忧摧抑起长叹。
君不见柏梁台,今日丘墟生草莱。君不见阿房宫,寒云泽雉栖其中。歌妓舞女今谁在,高坟垒垒满山隅。长袖纷纷徒竞世,非我昔时千金躯。随酒逐乐任意去,莫令含叹下黄垆。
君不见冰上霜,表里阴且寒。虽蒙朝日照,信得几时安。民生故如此,谁令摧折强相看。年去年来自如削,白发零落不胜冠。
君不见春鸟初至时,百草含青俱作花。寒风萧索一旦至,竟得几时保光华。日月流迈不相饶,令我愁思怨恨多。
诸君莫叹贫,富贵不由人。丈夫四十强而仕,余当二十弱冠辰。莫言草木委冬雪,会应苏息遇阳春。对酒叙长篇,穷途运命委皇天。但愿樽中酒酝满,莫惜床头百个钱。直得优游卒一岁,何劳辛苦事百年。
拟行路难十八首
鲍照〔南北朝〕
奉君金巵之美酒,瑇瑁玉匣之雕琴。
七彩芙蓉之羽帐,九华蒲萄之锦衾。
红颜零落岁将暮,寒光宛转时欲沉。
愿君裁悲且减思,听我扺节行路吟。
不见柏梁、铜雀上,宁闻古时清吹音。
泻水置平地,各自东西南北流。
人生亦有命,安能行叹复坐愁?
酌酒以自宽,举杯断绝歌路难。
心非木石岂无感,吞声踯躅不敢言。
对案不能食,拔剑击柱长叹息。
丈夫生世会几时,安能蹀躞垂羽翼?
弃置罢官去,还家自休息。
朝出与亲辞,暮还在亲侧。
弄儿床前戏,看妇机中织。
自古圣贤尽贫贱,何况我辈孤且直!
参考资料:
奉君金巵之美酒,瑇瑁玉匣之雕琴。即使为你献上:装在金杯里的美酒,镶嵌玳瑁的玉匣里的雕琴。
七彩芙蓉之羽帐,九华蒲萄之锦衾。绣着多彩的芙蓉花和羽毛装饰的帐幔,织着各种葡萄的锦缎被子。
红颜零落岁将暮,寒光宛转时欲沉。也挡不住年岁将老红颜衰,月光流逝夜深沉的凄凉。
愿君裁悲且减思,听我扺节行路吟。希望你节制悲伤减少忧愁,听我侧击行路难的歌调。
不见柏梁、铜雀上,宁闻古时清吹音。君不见汉时的柏梁台,魏时的铜雀楼都早已灰飞烟灭,难道有谁还能够听到古时候的清音管乐?
泻水置平地,各自东西南北流。在平地上倾倒杯水(介宾后置),水向四处分流(比喻人生际遇不同)。
人生亦有命,安能行叹复坐愁?人生是即定的,怎么能成天自怨自艾。
酌酒以自宽,举杯断绝歌路难。举杯饮酒来宽慰自己,歌唱<行路难>。(这句说,歌唱声因举杯饮酒愈益悲愁而中断。)
心非木石岂无感,吞声踯躅不敢言。人心又不是草木,怎么会没有感情,欲说还休,徘徊不前,不再多说什么不敢表达自已的思想。悲愁深沉,郁结在胸,酌酒难以自宽,长歌为之断绝。满腹感慨吞声不能言,(其内心痛苦可想而知。)
对案不能食,拔剑击柱长叹息。对着席案上的美食却难以下咽,拔出宝剑对柱挥舞发出长长的叹息。
丈夫生世会几时,安能蹀躞垂羽翼?大丈夫一辈子能有多长时间,怎么能小步走路的失意丧气?
弃置罢官去,还家自休息。放弃官衔辞职离开,回到家中休养生息。
朝出与亲辞,暮还在亲侧。早上出家门与家人道别,傍晚回家依然在亲人身边。
弄儿床前戏,看妇机中织。在床前与孩子玩耍,看妻子在织布机前织布。
自古圣贤尽贫贱,何况我辈孤且直!自古以来圣贤的人都生活得贫贱,更何况我这样的清高孤寒又正直的人呢?
《拟行路难·其六》 鉴赏
这首诗也是反映的仕途失意与坎坷。和《拟行路难·泻水置平地》相比,表现形式上纯用赋体,抒述情怀似亦更为直切。
全诗分三层。前四句集中写自己仕宦生涯中倍受摧抑的悲愤心情。一上来先刻画愤激的神态,从“不能食”、“拔剑击柱”、“长叹息”这样三个紧相连结的行为动作中,充分展示了内心的愤懑不平。诗篇这一开头劈空而来,犹如巨石投江,轰地激起百丈波澜,一下子抓住了读者的关注。接着便叙说愤激的内容,从“蹀躞”、“垂羽翼”的形象化比喻中,表明了自己在重重束缚下有志难伸、有怀难展的处境。再联想到生命短促、岁月不居,更叫人心焦神躁,急迫难忍。整个心情的表达,都采取十分亢奋的语调;反问句式的运用,也加强了语言的感情色彩。
中间六句是个转折。退一步着想,既然在政治上不能有所作为,不如丢开自己的志向,罢官回家休息,还得与亲人朝夕团聚,共叙天伦之乐。于是适当铺写了家庭日常生活的场景,虽则寥寥几笔,却见得情趣盎然,跟前述官场生活的苦厄与不自由,构成了强烈的反差。当然,这里写的不必尽是事实,也可能为诗人想象之辞。如果根据这几句话,径自考断此诗作于诗人三十来岁一度辞官之时,不免过于拘泥。
然而,闲居家园毕竟是不得已的做法,并不符合作者一贯企求伸展抱负的本意,自亦不可能真正解决其思想上的矛盾。故而结末两句又由宁静的家庭生活的叙写,一跃而为牢骚愁怨的迸发。这两句诗表面上引证古圣贤的贫贱以自嘲自解,实质上是将个人的失意扩大、深化到整个历史的层面——怀才不遇并非个别人的现象,而是自古皆然,连大圣大贤在所不免,这足以证明现实生活本身的不合理。于是诗篇的主旨便由抒写个人失意情怀,提升到了揭发、控诉时世不公道的新的高度,这是一次有重大意义的升华。还可注意的是,诗篇终了用“孤且直”三个字,具体点明了像作者一类的志士才人坎坷凛冽、抱恨终身的社会根源。所谓“孤”,就是指的“孤门细族”(亦称“寒门庶族”),这是跟当时占统治地位的“世家大族”相对讲的一个社会阶层。六朝门阀制度盛行,世族垄断政权,寒门士子很少有仕进升迁的机会。出身孤寒,又以“直”道相标榜,自然为世所不容了。钟嵘《诗品》慨叹其“才秀人微,故取湮当代”,是完全有根据的。他的诗里不时迸响着的那种近乎绝望的抗争与哀叹之音,也不难于此得到解答。
前面说过,同为诗人抗议人生的哀歌,此诗较之《拟行路难·泻水置平地》的正言若反、半吐半吞,写法上要直露得多,但此诗也并非一泻到底。起调的高亢,转为中间的平和,再翻出结语的峭拔,照样是有张有弛,波澜顿挫。音节安排上由开首时七言长调为主,过渡到中间行云流水式的五言短句,而继以奇峰突出的两个长句作收煞,其节奏的高下抗坠也正相应于情感旋律的变化。所以两首杂言体乐府仍有许多共同之处。再进一步,拿这两首感愤言志之作,来同前面那些借思妇口吻言情的篇什相比较,风格上又有不少异同。前诗婉曲达意,这里直抒胸臆;前诗节拍舒徐,这里律动紧促;前诗情辞华美,这里文气朴拙——随物赋形,各有胜境。不过无论哪一类题材,都能显现出作者特有的那种奇思焕发、笔力健劲的色调,这正是鲍照诗歌最能打动人心的所在。《南史》本传用“遒丽”二字评论他的乐府创作,后来也以“俊逸”概括其诗风,其实“俊”和“丽”还只标示出它的体貌,“逸”和“遒”才真正摄得它的神理。从鲍照的“俊逸”到的“飘逸”,是有着一脉相承的关系的。
初冬拜外太祖墓
王微〔南北朝〕